潮汕四十怪(二)

  二十二、活蟹生酣吃不坏

  潮汕人到饭店请客吃饭,这第一道菜对外地人往往是个“下马威”:一盆生酣,用开水一烫就端上去,个个如硬币般大小,掰开,露出鲜肉和血水,沾点辣酱送入口中。主人会劝你:连血水喝下去!你会大吃一惊。

  这种“茹毛饮血”式的吃法,保留了海洋文明最古老的传统,却足以让大陆文化的子民们目瞪口呆。世人曾经不断地赞颂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因为他先要面对那“耀武扬威”的凶像,还要冒着“腥臭中毒”的危险。那胆量确实是令人佩服的。但我敢肯定,这一定是大陆文化的人所发的感慨,大约和海洋文化的人第一次看见陆地人敢吃牛肉一样,都属少见多怪。

  潮菜桌上还有一个小碟,是用下游生腌的小螃蟹,肢体具全。掰开里面呈混沌状,吸入口中,凉凉的,有一种特别的鲜味,往往用来佐餐吃粥的。至于生腌的大螃蟹,滋味更是鲜美。蟹膏呈半透明状,十分诱人。

  至于吃冰镇生蚝(牡蛎),酒醉大虾,在西餐里已经司空见惯了,算不得怪。怪的是潮汕人吃这些“生”东西不坏肚子,外地人则不行,需慢慢适应。第一次吃生酣,朋友都会鼓励你先尝尝,别超过三个。时间久了,吃的数量就会与日俱增,欲罢不能了。盖因其一个“鲜”字。

  鲜,是潮菜的最大特色,也是评价潮菜是否正宗的主要标准。它相当于北方菜中的“香”。香由“烂”生,鲜从“生”来。“烂”看火候,所谓“火到猪头烂”。“生”却不同,需用开水烫消毒,这个“水侯”却不好掌握。烫过了,肉死了,血水没了,鲜味也没了,固然不行;太“生”不裂口,也不行。这和西餐里的牛排要几分熟,是一样的,都是功夫。

  活蟹生吃不坏,有个重要保障条件是佐料。潮菜里有许多特殊的佐料,如沙茶酱,南粉,普宁豆酱,橄榄菜等。没这些佐料的潮菜,大多是骗人的。这种吃法至于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形成了,韩愈到潮州时就有诗记录之:

  鲎实如惠文,骨眼相负行。

  蚝相粘为山,百十各自生。

  蒲鱼尾如蛇,口眼不相营。

  蛤即是虾蟆,同实浪异名。

  章举马甲柱,斗以怪自呈。

  其余数十种,莫不可叹惊。

  我来御魑魅,自宜味南烹。

  调以咸与酸,芼以椒与橙。

  腥臊姑发越,咀吞面汗新。

  诗名叫《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》。但愿每位到潮汕“南食”的人,切莫放弃海洋老祖宗所开创的美味吃法,否则就叫保守。

  二十三、地瓜叶子护国菜

  潮菜以海鲜品味主要原料,但潮菜中最有名的却不是海参大虾之类,而是一道以地瓜为原料的“护国菜”,“玉碗盛来碧绿汤,香儿不腻调阴阳”,给人留下特殊的印象。

  潮人以此为骄傲,颇有道理:一是足以表现潮人对国家的忠心;二是以寻常原料制作出好菜来,才显出技艺出众。

  潮汕地处“省尾国角”长期被朝廷视为“化外之民”,也得不到皇帝的青睐。话说南宋末年。腐败的南宋王朝终于为强大的蒙古人所摧垮。不甘于异民族统治的南宋爱国军民坚持抗战,陆秀夫、文天祥等文武大臣,先后拥戴了两个十几岁的小皇帝赵昰、赵昺,转战到了潮州地面。潮州老百姓从未接待过如此“高规格”的贵宾,战乱之中连累腹之食也拿不出,甚至穷人度荒年所吃的番薯也未长成。急迫中,只好采摘了一些番薯叶子熬制成汤,奉侍这些已成丧家之犬的军臣,结果大得赏识,从此,这一味野菜便被命为“护国菜”,以表彰潮人的忠心。

  时过乱平,“护国菜”因其饱含爱国情愫而被保留下来,但却制作得越发精致,味道益发鲜美,成为潮菜中著名的汤羹,也是潮菜中最为标准,最早提倡的“绿色食品”。

  作为现代美食的“护国菜”,原料要求很精,一定要摘取番薯叶尖,所谓地瓜叶子的生长部位,摘净切碎,配以虾,蟹等海味末,用鸡汤煨透,放在大瓷盆中蒸熟,熬成一盆深绿色色羹,有的还用蛋清各置一半,成白绿相衬的阴阳鱼形,更具有中国民族特色。其实吃起来早已品不出地瓜味,只用其色而已。因此,假如时不当时,找不到新鲜番薯叶,也可用菠菜等绿色菜代替。名字仍叫护国菜,以备在品尝时,主人可以讲述这段历史典故,进行爱国主义教育。

  二十四、剧毒河豚有得卖

  鱼类中最好吃的、是洄游类鱼,像世界有名的鲟鱼,鲥鱼。乌苏里江的大马哈鱼(属鲟鱼类),东海的河豚鱼等,都是要从海中游回到江中淡水产卵。其中最神秘、最好吃的就是这河豚,所以中国自古以来就有“冒死吃河豚”的说法。日本和其他亚洲人都流行这一说法。可见河豚又好吃,又危险。所以真正敢于以身试“毒”的人并不多。

  实践者大都是美食界的浪漫君子,如宋代大诗人苏东坡者之流。他的《春江晚景》诗曰:

  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;

  萎藁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。

  每年三、四月,正是“春江水暖”时,河豚产卵期,肉味肥美。毒性最大,不仅肝脏、血液中毒质高,连鱼卵、鱼皮都有毒。中毒后麻痹神经,又污染血液,至今尚无救治良方。所以大多数国家和地区都明令禁止食用河豚。你到任何有名的酒店,都点不到这个菜。

  可是潮汕人敢吃、会吃。这也是潮人文化是海洋文化的一个重要标志。

  在潮阳海门、汕头河浦一带,许多渔民都有吃河豚的经验。他们在海上捕鱼时,捉到河豚,一般都随手捡出,仍回大海,只留几条自己吃的。要趁鲜活时将其内脏和毒腺择出,扔掉,如不马上吃,就用冰块冷冻带回,才使我等“旱鸭子”得此口福。海门莲花峰山门外就有一家饭店敢做,保你无事。吃的时候用沙锅清炖。肉食“蒜瓣肉”,鲜嫩细腻,确实妙不可言。潮汕沿海一带,每年都有吃河豚中毒者,大多是外地人,。有人自作聪明地想,既然此鱼叫河豚,样子一定与海豚差不多,结果见了真正河豚也不认得。特别是在外拾荒者,捡到了鱼贩扔掉的毒鱼看起来与普通鱼没什么式别,与“豚”相差很远,于是捡回家中煮食,必然中毒。他们看潮人吃了没事,颇以为怪。其实这正是潮人自古以来“以海作田”,以鱼尾食经验的积累。潮人更不会“冒险”将吃河豚的经验传授给外人,于是便形成了他们“怪”的专利。

  二十五、出差自带橄榄菜

  潮汕人“先富起来”以后,最上档次的消费就是旅游。

  “新马泰”开了眼界之后,逐渐把目光转向国内。但“国内游”回来的人,多数会抱怨在外地“吃不好”,而各地接待部门的人又纷纷反映:潮汕人难侍候。潮汕人真的“很挑剔”“难侍候”吗?

  其实,这巨大的反差,多来源于生活环境的差异,形成了不同的生活方式。哺育潮汕人生长的、是海洋文化,与全国其他地方的文化类型,完全不同。因此而形成的价值观也就与其他地方全然不同。比如潮汕人旅游,图的是花钱买享受。内地人旅游,多是省钱长见识。潮汕人生活在亚热地方旅游,一定要带卫生间的标准房,旅店里较少这样的“高间”,甚至只有贵宾才能享用。订房晚了,就排不上。

  论吃的口味,中国的“南甜北咸,东辣西酸”已成定局,都不符合潮汕人“鲜”的口味。主任热情地把大盘小碗堆了一桌子,麻辣、生拌、焦溜、油炸,极尽烹调之能事,然而潮汕客人一入座,仍喊“没有下筷子的地方”,最后却把主人预备的菜剩了一桌子。就是因为口味不对。潮汕人处处求鲜;内地人则多以咸、辣、香味特点。内地人用猪油做菜,越是他认为尊贵的客人,用肉越多,潮汕人越不爱吃。有钱有势的,就打发人到街上买烧鹅濑救急;舍不得花钱的,只好忍气吞声,等待回来投诉。这种经验多了,经常出差的人养成了习惯:出门自带橄榄菜,用以调解在另类环境里的饮食。

  橄榄是潮汕盛产的一种青果。新鲜时食用,涩而后甘,含有大量维生素和人体所需元素。潮汕人为了长年能吃到这种美味,就将橄榄去核加芥菜,用油煮成酱,装瓶密封,便于随包携带。开盖吃时,香气扑鼻,其味咸、甜、爽、鲜,佐饭时可以“一俊遮百丑”。让给外地朋友吃,也砸嘴称赞。

  潮汕人由此得到启发,下次何不多带一些,既可自己食用,也可送给朋友。避免了送两斤苹果一斤糖的俗气。工厂为了适应这种需要,索性将带有潮汕特色的酱菜装成礼品盒,一套六种,出橄榄菜外,还有生腌海螺、虾酱、酸菜、萝卜干、银鱼干。一时成为时髦的送礼佳品。

  二十六、最爱稀饭酸咸菜

  内地人大多分不清广州人与潮汕人,一概成为“老广”,从前不客气的说法,叫“南蛮子”,其实广州人与潮汕人在生活和思维方式上大异其趣。

  就说吃早餐吧。以广州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一带的人,早餐喜欢到茶楼、酒店吃早茶,所谓“一蛊两件”,加一张报纸,可以消磨大半天。潮汕人以经商、打渔为生计。早晨大多都很匆忙,不愿耽误宝贵时间,因此以白粥酸咸菜为主,时间一长,这清淡相宜。干稀适中的搭配。变成了潮汕人一日三餐都不肯舍弃的饮食习惯了。

  北方人主食习惯吃干的面食,稀饭是用来“溜缝”的。他们初到潮汕,看潮人三餐食粥,可能会误以为是穷困或吝啬。但到街上看饭店的蛇粥、鱼片粥贵至十元以上,又大惑不解,以为怪事。

  潮汕历史上确曾有过以番薯。野菜粥度日的时代,清人甚至流传下一首吃粥诗:

  煮饭不如煮粥强,好同儿女细商量;

  一升可做三升用,两日堪为六日粮。

  有客之须添水火,无钱不必做羹汤;

  莫嫌淡泊少滋味,淡泊之中滋味长。

  过去吃粥,能救穷人命。现在吃粥,多半是从营养学角度选择的。潮汕的粥,有别于北方的稀饭,饭水分离;更不同于上海的泡饭,用剩干饭加水,米硬水清;潮汕时把粉碎的大米煮烂,达到水米交融的境界。这时中国古代吃靡的遗存。不仅吃米胶着饭靡,还吃用铁杵砸烂的肉糜(肉丸)。这是人类最易吸收、营养保持最好的饮食方法。所以陆放翁赞美说:“只将食粥致神仙”。

  吃粥,淡而无味,必配潮菜各类小菜才相得益彰。其中,橄榄菜、贡菜、咸鱼干、萝卜干、酸菜、醉螺(海中小贝壳动物),都是颇具潮汕特色的佐餐小菜。这些在外地很少有卖,就是北京的六必居、广州的致美斋都难以见到。近年,只有这潮州酸咸菜走销全国。

  东北的酸菜是用大白菜腌渍、低温慢发酵而成;西南的酸菜是小棵细菜盐渍致酸而成;潮州酸咸菜是专门的一种小包菜,常温下发酵,微酸而甜脆,吃惯了,离不了。所以潮汕很多人出差到外地,都要带上几包。在酒席宴菜之后,口腻心烦,一碗家乡粥,几口酸咸菜,油腻顿解,加上一杯潮汕工夫茶,通体舒泰。其妙处,非个中人不能体会也。

  二十七、一条水布随身带

  水布,一块大浴巾,毫不起眼。现在的潮汕城里的孩子可能都没有见到过。但它却是潮汕人不可忘却的东西。

  超撒谎你天热,农民在户外劳作,要经常擦汗、洗脸,所以要随身带着水布。北京、天津拉车的、蹬三轮车的、肩膀上也都搭着一条白毛巾。所以,毛巾随身带并不奇怪。怪的是:潮汕的这条毛巾——水布,特别大,宽约二尺,长有六、七尺。质地也不是普通毛巾像羊毛卷那样“羊嘟噜”式的。而多是农村自家织的土布,结实耐用,不怕水洗,拧成条条,拉力也强。

  从前,农民下田,都要带着水布,其功用开发得也越来越多,成为一种文化符号。

  潮汕种水稻,多水渠。下田路上经常要趟水过渠。农民现在多穿塑料拖鞋,带水也可以穿,从前多穿布鞋,叫沾水后,一定要擦干才好穿鞋。水布一头擦脸,一头可以擦脚。精明的人水布两头都有记号,更不愿别人乱用。

  潮汕地区潮湿,从前在渔船上、田地里又没有女人。男人嫌汗水湿裆生病,干活时多不穿内裤,就用水布一围即可。,又透风,又可随手擦拭。需要方便,水布一挂,就是一个临时厕所。

  如果拉犁,捆谷,一时找不到绳子,水布一拧,就可以当绳子用。下工时,顺手采集点草药、山菜、刨几窝番薯,水布便可以当包裹用,背在身上,携带十分方便。

  在家里,水布可以用来兜孩子,两头打结,斜挂胸前,或背在后背。下田劳动是,将水布两头绑在树上,便是小孩子的吊床。台风吹破了窗户纸,随手可用水布挡上;屋顶漏雨,也可先用水布遮上。

  旧社会。一个人到了赤贫的地步们只好被贩卖猪仔,到海外去讨生路,超撒喊叫“一条水布下南洋”,等于说是赤手空拳创基业。他们在“猪仔船”里,就靠这条水布沾水润喉,用水布包饭团吃,用水布裹身。水布成了潮人创业的有功之臣,有的成了传家宝,被放在祖宗龛里,一起供奉。

  水布,成了潮人的象征、潮人的记忆、潮人血泪历史的见证、潮人拼搏精神的载体。

  广东省歌舞团在创作大型歌舞《潮汕赋》时,就用了一条横贯舞台的大水布,做全剧的贯穿道具,给人印象十分深刻。

  二十八、一双拖鞋穿到坏

  潮汕地区销量最大的日用品是什么?是拖鞋。

  在潮汕城乡,真是地无分南北、人无分老幼,共同的特点是:穿拖鞋。汕头大学要求学生不能穿拖鞋进课堂,贯彻十多年,至今收效甚微。在新加坡大街上,如果遇上个抽烟的,大半时中国人;如果又抽烟又穿拖鞋,绝对是潮汕人,没错。

  潮汕人穿拖鞋之甚,发展到穿拖鞋骑摩托、开汽车。在大路上看见车祸,会先看到两只拖鞋被甩得远远的。

  潮汕人为何对拖鞋情有独钟呢?这时由海洋文化区生产方式养成的。渔民在船上整天与“水”打交道,要打赤脚才方便。农民呢,由于多种水稻,也是整天泡在泥水里的时候多。潮汕地区近海,河沟濠汊特别多,过河时,把拖鞋挂在工具上,上岸时扔在地上,用水涮脚,不用弯腰,穿上就走,极为方便。

  潮汕人很少吃大米以外的杂粮,缺少谷糠类的维生素,加上潮湿,极易得脚气病。脚上不穿袜子不穿鞋,全面开放,经常在泥水里踩,便弥补了这一缺欠,所以潮汕农民得脚气病的不多。这多半都是干部、老师等“文明”人。所以潮汕人管脚气病统称为“香港脚”,盖因不赤脚之故。潮汕的“文明人”。从外面回到家里第一件事,就是脱袜换拖鞋,“解放”双脚。

  潮汕最不文明的行为便是当众搓脚。有些农民企业家发迹以后,坐在客厅沙发上与人谈生意,忘乎所以时,便把双脚搬到沙发上,半靠在沙发一端,然后会不自觉地用手搓脚趾缝,从中获得某种快感,同时也找到一种主人不拘小节的感觉,不意却常常因此吓跑外地客人坏了生意。

  早期的拖鞋是木屐。女人穿的叫着屐桃,上面有许多绣花,雕刻的功夫,是一件光鲜的工艺品。穿着屐桃,迈着碎步,走在石板巷中,四周便回响起的笃笃的清脆声,营造出南国家园也有特有的氛围。汕头有舞蹈家谢丽华曾将其编成舞蹈《剪绫谣》,给四海观众留下令人难忘的印象。

  穿拖鞋,既有生理上的好处,也有形象上的坏处。最好而多处理方式是内外有别,分清场合,显得潇洒,可有诸葛太白之遗风。只要一进入社会交往的情景,不管在家中、户外、皆应衣屐整齐,哪怕进歌舞厅、电影院等娱乐场合,也不可穿拖鞋上阵,否则便自损形象。曾有一电视主持人,“西装”而忘记了“革屐”,一双拖鞋上场,结果丢了饭碗,教训不可不记取。

  二十九、火车没有汽车快

  中国大多通火车的地方,那火车站前都是块热闹地界,时间一长,就形成了市中心,不仅交通忙。各类宾馆、饭店、各行各业谁不想在站前占上一席之地?寸土寸金呀!

  可是你在汕头火车站的感觉就不一样,旅客列车到达,不消半小时,人员散尽,偌大的站前广场一片清静。

  原因有二:没有直通长江以北的火车,接受外来旅客有限;而本地人外出最多的是广州、深圳、厦门,多乘豪华大巴,少乘火车,因为火车没有汽车快。

  从前,汕头没有与外界联系的火车。虽然早在1904年中国第一条侨资新建的铁路就铺在汕头与潮州之间,全长只有42公里。1939年日军侵占潮汕时,就被拆除了。所以从那以后,潮汕对外交通主要靠轮船和汽车。汕头的汽车总站就自然成为了市区中心。1995年广梅汕铁路建成通车,火车站设在市区东部,紧接海湾大桥,一时,公共汽车站、电器城、食品城,都搬到站前。可是等到此地繁荣起来,汕头通往深圳、广州、厦门的高速公路相继建成了。

  乘豪华大巴,走高速公路,一路不停,飞速而到。到深圳四个小时,到广州五个半小时。而火车由于要先向北到梅州,再向西南拐下来,即使快车也要十几个小时,卧铺价格也比汽车贵。汽车里不但免费供应面包、矿泉水、当天报纸,也有厕所,还有电视、录像看。此外托运行李更方便,往汽车下一放便成,比火车托运往来奔波,省力省心。

  最近梅坎铁路建成通车了 ,从广州至厦门、福州的火车距离,节省了十个小时,对沟通中国西南与东部联系,起了重要作用。可是对潮汕地区却无吸引力,因为汕头通往厦门的高速公路已部分建成,从汕头到福建68公里,半个小时就到了。所以人们还是中意于高速公路汽车。这不仅是因为火车没有汽车快,还有潮汕人自己开汽车的人越来越多,自驾车旅行也成了时尚。社会再发展,总不能有自驾火车出行的吧。何况火车是个循“轨”蹈矩的东西,不仅限制了人的行为,也制约了人的思想,哪有自己驾驶汽车那份自在、潇洒呢。

  汕头火车虽然在短程客运上输给了高速公路,但论长途客运和货物运输,仍有它不可替代的威力,一旦开通汕头往北京、上海、成都、西安等直达客运列车,必将大力促进潮汕地式的发展和开放。

  三十、木船前头红一块

  潮汕有500多公里海岸线,沿海大小海港无计其数。尤其当台风讯号一挂,渔船纷纷赶回港口避风。这时你会看到,所有的渔船前头高高挺起,都有红油漆涂成的红色。船头两侧下锚的地方,还画着两只眼睛,十分威武。这就是自古传下来的潮汕海船特有的标记——红头船。

  潮汕海民是以海作田的,尽管在陆地时也不乏“窝里斗”,但一到了海上则“一浪泯恩仇”,船民们相互帮助,同舟共济的精神,在世界上时很有名的。因为在浩瀚的大海上,再大的渔船躺在波涛中中,也不过是一片树叶而已。天灾人祸,时刻威胁着渔人们。在危难中最亲的,不是远在大陆上的亲人。而是有缘相遇的最近的船只。但是,古时海上海盗横行,北有日本的倭寇,南有东南亚一带的海匪,所以在海上相遇的船只,并不都是朋友。怎么识别呢?潮汕渔民就流行起红头船的标记。

  在海上遇到困难,看到红头船,就知道是乡亲,可以靠前去求助,绝不置之不理之事。否则该船会为所有人唾弃而不齿,他也就失去了海上生活的资格。倘若遇上好到海盗,红头船们也会自动靠拢,互相掩护,共同对敌。久而久之,潮汕渔民自己也武装起来保护自身利益。尤其在明清时期,昏庸的封建统治者不仅不能保护渔民的海上安全,反而常常下令封海。这等于断了渔民的生路。勇敢的渔民联合起来,占据海岛,实行武装割据。南到印度尼西亚,北到定海,都活跃着以超人为主的海上武装走私集团,他们不仅以收取保护费的形式保护渔船的安全,还在各个港口设立一些接待设施。红头船就是他们认可的标志。

  古时,潮州人、梅州人漂洋过海讨生路,都是乘着红头船的,那时船上设施简陋,人货混装,有时为了逃避官府巡查,只能躲在甲板上,终日见不到阳光,完全和运猪崽一样,所以称为“猪崽船”。那种海上飘零,九死一生的经历,是每个闯海的先民都难以忘怀的,但他们在海外站稳脚跟后,每当他们看到红头船,就会想起那刻骨铭心的经历,就会勾起他们对家乡的怀念。红头船成了他们与家乡联系的唯一寄托。

  他们把在海外辛苦挣得钱,用“侨批”形式,交给红头船,带给家乡的亲人。红头船又寄托了他们的希望。当下一班红头船到来的时候,他们会苦苦等在岸上,盼望得到远方亲人的信息。

  现在海上安宁了。由于技术的进步,也很少出现海上求助的时候。民船除了打鱼还有许多从事运输。船上只要悬挂五星红旗,就有海上部队卫护你的安全。然而,人们制造新船下水,仍要涂上红头,并且要挑选良辰吉日,清有名望之人,为红头船两侧眼睛开光、点睛。人们把这看成是一种吉祥之事,绝不马虎。

  红头船行驶在海洋上,威武雄壮。很像一条大鱼在乘风破浪前进。这印象自然就与潮菜中的鱼联系起来。“浇汁鱼”(或曰糖醋鱼)一上桌。一定要立在盘中,头上浇着红汁。鱼腮、鱼尾还在煽动。大家让来让去,不是有身份的人,谁也不敢去动那个鱼头,最后常常回夹给贵宾。这里都蕴含着对红头船的尊重和爱恋。红头船,已经成了潮人在海上生命的象征。

  澄海的程洋岗、樟林,都曾是红头船的基地,所以澄海又被称作“红头船的故乡”。现在在汕头至厦门的公路旁,还立有“樟林古港”纪念碑。碑后不远是古港博物馆,附近的新仓库,水井和舰行时的崇拜的天后宫、南海圣王庙等,是中国国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见证。

  三十一、文盲老妪唱歌册

  汕头市中心有个中山公园,是中国近代比较早建的公园。其中的人造假山,最为有名。山中有洞,洞中有厅,玲珑剔透,上下贯通。坐在里面,既可避雨,又可遮雨,所以一直成为老人们的留连之地。

  在这里常常可看到三五老妪聚在一起,听一人有板有眼的吟唱。场的人手里拿着泛黄的歌册,眼睛似看不看,口中却抑洋顿挫,眉飞色舞;听者也似听非听,有的手中在做针线活,有一搭无异搭的,十分悠闲。歌到尽兴处,老妪们会哈哈大笑,隔一会就会换另一个人来接着唱,可见在场的人都会,这就是潮汕民间特有的“唱歌册”。

  潮州歌册是明清时流传次啊来的民间说唱文学。只有词,没有谱。句式有七字句,五字句,三、三、四,三、三、七等,按绝句格式,一、二、四句叶韵,唱起来更近于吟,完全根据个人的体会去处理,因此每人都有不同风格。歌册的内容十分广泛,是几千种之多。早期多是戏文故事,三国隋唐,黛玉葬花,战争斗智,言情落泪,无所不包;做着大多是乡村中的落魄文人,上不能考官,下不甘种田,熟习下层群众语言,把戏剧、小说的故事拿来改编,印成小册子,卖钱糊口。改得多了就形成了自己的风格,口语化,朗朗上口,起承转合,抑扬顿挫,很能抓住听众。尤其是无所事事的老妪们,把唱歌册当做老姐妹聚会的一个由头。解放后又常常配合各种中心工作进行宣传好人好事。尤其在电视普及之前,人们以听广播为主,唱潮州歌册就成为在潮汕地区吸引人的娱乐活动之一。

  平时多是清唱,或曰清吟,到广播电台上表演,就要配上潮乐,就有近乎于北方的曲艺了。五、六十年代,歌册高手林瑞玉就善于创作新内容作品,表演也是声情并茂。令人称奇的是,林瑞玉只读过一年书,却能整本地记下大段唱词。

  潮汕地区像林瑞玉这样的民间艺术家很多。旧社会妇女多数是文盲。她们的历史知识、为人道德,多是从听潮州歌册中学来的。久而久之,这些歌词耳熟能详。她们唱歌册时,字未必都认得,但有了这些字“符号”,她们就知道什么地方唱什么。也就是说,这些字换个地方,她未必认得。这就是“文盲老妪唱歌册”的秘诀。

  现在,在农村祠堂前、大树下、汕头的海滨长廊,仍然能看到场歌册的人群,但50岁以下的妇女,多数都读过书了,与老一代文盲已经不可同日而语,特别有电视的吸引,听歌册和唱歌册的人都越来越少了,清气中便少了这种委婉、细腻的老祖母的声音。

  三十二、琴棋书画自称派

  艺术的事,想来都是“内行看门道,外行看热闹”。欣赏热闹,全国一样;追求门道。各地不同。潮汕的许多艺术形式,独具特色,自成一派。这是由于潮汕地处海洋文化区,思维富流动,艺术讲创新。甚至许多技术的事,也按艺术方式处理。人们常说潮汕人种地像绣花,就是一例。

  汕头有三个青年热心于烧瓷器,经几年努力,用几十万块不同色彩的瓷块拼成了几百平方米的世界名画《蒙娜丽莎》,被载入世界吉尼斯记录。

  广州海珠区一位只读过三年小学的潮汕人,在自己家窄小思维天台上,靠手工敲打竟制造出一架时速300公里的飞机,并取得中国民航总局颁发的私人飞机驾驶执照。

  他们孜孜以求的,也是一种心灵战胜自我的艺术精神。飞机两翼上写着“我来自潮州”,“爱拼才会赢”,正说出他们的心声。

  潮汕人南音细语,潮州大锣鼓却大声镗嗒,气势磅礴,能说不怪?

  潮汕人温文尔雅,潮汕英歌舞却腾挪跳跃,杀声不断,能说不怪?

  大多数戏曲剧种,都经历了杂剧、传奇、地方戏大战历程,潮剧却自宋元南戏直接延续而来,已是一怪,然而经历几百年,别的剧种多已长成为文武大戏,唯有潮剧“万变不离其宗”,仍以生旦丑三小戏为主,更是一怪。

  中国音乐,自古以来多为五声正音阶,潮乐中却有“轻三六、重三六、活三六、轻三重六、反线”等调。令外地音乐人瞠目结舌。别处“工尺谱”多用“上尺工凡六五乙”,潮乐工尺却讲“二三四五六七八”(二四谱),也是一怪。潮汕人善于形象思维,所以琴、棋、书、画、诗、谜、联,都在全国居于上乘。比如下象棋,想来都是两军对阵。潮汕却发明一种”旋棋“,由三人或四人同盘搏弈。既要攻下家,又要防范上家,棋面顿时活跃起来,变成“立体”思维,能说不奇?

  潮汕古琴、古筝为南派,书画为“岭东新画派”。陈复礼摄影界大师,饶宗颐为当代文人画模范。潮汕有岭海诗社,专门继承古典诗歌传统,诗词内容无所不包;平仄韵律却一丝不苟。每年端午节定为诗人节,必有雅集。国内几近失传的吟唱方式在此也大为时兴。新诗即出,马上有书法家书丹,吟唱家即兴吟诵,画家则根据诗意作画。此种浅斟低吟,以艺会友的景象,也成潮汕人文一景。

  秘语与对联,也是潮汕一绝。制谜、猜谜高手、比比皆是。惠来海角甘泉旁有一石柱,上刻古代神童苏福的独联:“抉取携而不竭任卤侵盐蒸独漂平淡”,试对之人,无计其数,报社甚至为此发起国征集活动,所得结果,仍未有一个十分贴切,令人首肯,可见潮汕人对对联要求之高。许多人就专为观察此联周围景物来此。潮汕艺坛怪杰多多,形成为自有特色的“新粤东派”。

  三十三、八月成神速度快

  说是的韩愈,唐代著名思想家、政治家、文学家,但他在潮汕老百姓心目中,是神。

  潮州江东韩文公祠庙前,从前有两棵橡树,据说是当年韩愈亲手所植。潮汕人相信,每年这橡树开花的繁盛,预示着潮州当年能中举(考大学)人数的多少。这就是所谓的“神迹”。潮州人为了纪念韩愈,将原来的笔架山改为韩山,把贯穿城东德河鳄溪改称韩江。甚至,把他死后几百年的广济桥,也要与韩愈扯上,称“湘子桥”。说是韩愈的侄孙韩湘子为了帮助韩愈“为人民服务”,一个晚上动员了八仙的力量,就修成了这个世界上第一座开合式石桥。不用说,韩湘子能够列八仙,其实也是借了韩愈的光,想来也多半是潮汕人把他选上的。这都叫“神话”。

  然而韩愈毕竟是个实实在在的人。公园819年,他任唐宪宗的刑部侍郎(相当于现代公检法的副部长),建议皇帝不要搞奉迎法门寺佛骨的活动,因此而获罪,险被处死,幸亏宰相裵度等说情,才改派潮州任刺史。刺史虽说是潮州最大的官,在皇帝眼里,不过是个“死缓”的地位,可见那时的潮州多么荒蛮。

  韩愈从长安走了三个多月来到潮州。按那时规矩,犯罪的贬官本可以不问政事,因为很容易惹火烧身的。但韩愈出于一个政治家的责任感,看到老百姓的疾苦不忍漠然,力所能及地为民众做了许多好事:办学校,兴教育,治水患,驱鳄鱼,解放奴隶,引进良种;甚至试着推广标准话。到他调离潮州时,只在潮州任上不到八个月。

  八个月能做成多少事呀,很有限。但是老百姓看到了他爱民勤政的一颗心,他做到了“想群众之所想,急群众之所急”。鳄溪鳄鱼为害,他带领军民在河边开“斗争鳄鱼誓师会”,命令鳄鱼七天内必须滚出潮州。天旱了,他与老百姓一起去祭大湖神,为了祈求风调雨顺,他到山里祭山神。尽管这些空话不能解决问题,但却赢得了老百姓的爱戴,何况在教育上真抓实干,把自己的钱捐出来,请自己的师兄赵德出来教学生,从此潮州开了一个新局面。

  韩愈在潮八个月,“赢得山水改姓韩”。这时多么大的一股精神呀。而今千年以后,在潮汕地区,崇韩,敬韩一直不衰,韩山下有胡耀邦题名的“韩文公祠”,旁边有韩山师院,街里昌黎(韩愈号)路,市内有昌黎小学,潮阳大湖神庙旁有韩愈庙,公园有景韩亭,灵山寺有韩愈塑像,山口有韩愈会大颠和尚的“留衣亭”,江堤上有“驱鳄亭”,韩江上有“湘子桥”跨虹而立。这一切,说明什么?说明老百姓心中杆秤,“八月成神速度快”靠的就是一颗诚心。

  三十四、鳄鱼驮碑世称怪

  石碑,是中国文化的一种特色,从古至今,军国大事,载诗载文,咏景颂人,几乎都是刻在石碑上 ,永垂后人。既然这“树碑立传”意义如此重大,这树立石碑的基础,就十分重要。走遍全国,几乎所有的石碑都是立在一个乌龟状的动物背上。老百姓不懂,都称是“王八驮碑”。其实那不是王八(乌龟),而是赑屃(读作必西)。

  赑屃是龙王的小儿子,传说龙有九个子,他是其中最有力气的,性格又老诚憨厚,专做力气活。这驮碑的活,龙子们就推给他去做,说这是个很露脸荣耀差事,谁知背上立了石碑,就千万年都都动不得。这是传说。

  出潮州北门就是韩江北堤,往前走不多久,就可以看到立在江堤上的“鳄渡亭”。亭中的是被就是记载唐代潮州刺史韩愈带领军民驱逐鳄鱼的事迹。

  唐宪宗元和十四年,韩愈被贬到潮州,听到老百姓反映鳄溪里的鳄鱼为害甚众。于是韩愈就召集军民来到这里,先以猪、羊设祭,警告鳄鱼不要危害百姓,并限制七日内离开潮州。传说当天夜里,风雨大作,鳄鱼纷纷逃窜。

  靠一纸祭文就想驱逐鳄患,自然是不可能的。其实这声势浩大的祭鳄仪式,旨在消除老百姓对鳄鱼的迷信,只起到想江中撒石灰,命军士向江中射箭,其中颇有效地,是修了现在的北堤,将鳄鱼产卵孳生的一个大江湾,与鳄溪隔断,就成了现在的潮州西湖。韩愈在潮州只有不足八个月,鳄患不可能消除,到宋代陈尧佐来潮州当刺史时,船还被鳄鱼掀翻过。韩愈驱鳄的故事却被历代传为佳话,从此鳄溪改为韩江,那一篇有名的《祭鳄鱼文》也成了后代学子百读不厌的范文。当代祭鳄的地方成了潮州八景之一:鳄渡秋风。

  1986年第一届国际韩愈研讨会在潮汕召开。各国代表驱风来此,感念潮州百姓对韩愈的尊崇,建议在此建亭纪念。次年亭成,碑文有国际著名汉学家饶宗颐先生拟就刻石。令人称奇的是,这一通声讨鳄患的碑不是立在赑屃上,而是立在一条石刻的鳄鱼的背上,于是出现了世间独创的鳄鱼驮碑的奇景。来此游览的人观后无不拍手称奇。

  三十五、五百罗汉在野外

  佛教严格地说,是一种学说和教育制度。佛教创立时,正与中国儒家学说创立同时。

  孔子有72贤人,3000弟子;释迦牟尼则有18罗汉和500罗汉之说。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神。18罗汉中有16个是最初信奉释迦牟尼学说的学生,都是古印度(相当于现在南亚大陆各国)人。500罗汉,是后来听过佛祖报告而皈依的人,也都是印度、尼泊尔、斯里兰卡等地人。形象个个深眼碧目,卷发髙颊,比起那些虚拟的佛、菩萨等一本正经的形象,的确生动得多了。所以寺院除了在大雄宝殿中一定有18罗汉陪侍三世佛外,有条件的要另设一罗汉堂,排那500罗汉,成为寺院中最能吸引人的地方。有名的如武汉归元寺,昆明的筇竹寺,苏州的西园戒幢律寺,都有500罗汉。不过,这些多是泥塑,列在堂中,只能在面上做艺术加工,在体态姿势上受到限制。

  在潮州富丽公园的北山上,就可以见到五百罗汉在野外的生动景象。在山坡上,树丛中,奇石旁,小溪边,草地上,到处都可看到罗汉们的石雕像,都与真人般大小。或独坐面壁参禅,或几人一组谈笑聊天;或老态龙钟,慵懒斜靠,或乳臭未干,欢笑蹦跳;或因心宽体胖,大腹袒露;或因营养不良,瘦骨嶙峋;或仰天长笑;或斜视偷窥;或立,或卧;或下棋,或举重;五百人五百态,极尽人间各种生动表情。

  你可以设想他们在读论什么,你也可以设想他们复杂各异的心态。游人们满山遍野揣摩,心理上得到无限的愉悦。不过,一般人很难一下子把五百罗汉都找到,于是给你留下了遗憾的空间,下次来看,一切又都是新的,真是百看不厌。

  五百罗汉在野外,照样可以像在罗汉堂中一样,玩“数罗汉”的游戏。

  你可以随便选一个入口进去,沿路随意而行,从第一个罗汉教起,数到你年龄的那座,那就是你了。也许是个滑稽可笑、忍俊不禁的样子,也许是用手剖开前胸,掏出红心的可怖景象。不过谁都不会生气,往往会博得同伴的开心大笑。

  五百罗汉在野外,等于把一群调皮的学生一下子从课堂里解放出来,笑声洒向整个天空。

  三十六、佛道不分一起拜

  佛教与道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宗教信仰:佛教是外来宗教,道教是本土自创的;佛教研究人死了以后的情况,道教琢磨人如何能长寿;佛教重死,道教重生;佛教主张六道轮回之说。不过人死之后的情景,现代科学尚无法探知。道教主张长生不老,炼丹,炼气,科学都可以辨别真伪;佛教是单神教,道教是多神教。二者崇拜对象、目标、方式都不相同,所以自古以来,冰炭不同炉,佛道不同山。中国佛教有四大名山:文殊道场五台山,普贤道场峨眉山,观音道场普陀山,地藏道场九华山;道教则有36洞天,72福地:碧霞洞占着东岳泰山,群仙观占着西岳华山,中岳庙占着嵩山。四川青城山与峨嵋山相距不远,一为道,一位佛,互不干扰。俗话说“天下名山僧占多”的僧,也包括和尚与道士。

  到了潮汕地区,处处都可以看到佛道不分一起拜的怪现象,不仅佛道共处一山,有的则共处一室,甚至统一管理,并排而立,接受人们的顶礼膜拜。汕头达濠青云岩内,既有佛教大雄宝殿,也有供奉玄天上帝的玄武殿;普宁的盘龙阁是道观,旁边新修了富丽堂皇的佛寺,于是新名就叫“盘龙阁寺”,等于二者合署办公;远近闻名的陆丰玄武山是正统供奉北帝神玄武的道观,却在玄武神前放了一尊佛祖像,名也成了“元山寺”。

  纵观“佛道不分一起拜”的怪现象,原因是多方面的。最主要的是潮汕人宗教观念的淡漠。潮汕寺庙最多,可居全国之冠,香火也很鼎盛,但调察一下,真正信教的并不多。所谓真正信教,不仅要相信该教的教义,还要遵守该教的仪轨,并且要履行一定的手续,承担权利与义务。潮汕有广大的迷信大军,什么都信,不愿受一教之限制。由于海洋 生产方式的危险和不稳定,信奉者(妇女居多)更多地不是追求自身成佛成仙,而是祈祷男人们出海的平安。因此,她们凡是认为有神明的地方,就要拜。在农村,妇女拜神是一项重要工作,拿了祭品,从东走到西,只要有神庙,都要进去祈求,完全不问对象是什么神。这与其说是“迷信”,不如说是“俗信”;与其说是拜神,不如说是买“精神平安保险”。

  不迷信于一神,所求多多益善。这本身有悖于宗教精神,却符合保险心理。

  在饶平涑玉泉的山洞里,供奉的是毛泽东的塑像。这并不是“文革”个人崇拜的延续,而是老百姓心中真诚的企盼:过去的幸福生活是毛泽东“赐予”的,希望今后继续保佑太平。这并不完全是“迷信”,而是老百姓内心愿望的表达。有市场需求,就有市场供应。于是潮汕不少地方形成了“寺庙一条街”,例如潮阳东山,你只要能想象出的神明,那里都有,李白、孙悟空、鲁班、水仙姑娘,应有尽有。主其事者大部分都说不出“教义”,仅仅是一种以“行善”为号召的投资行为。“佛道不分一起拜”,淡化了宗教,调和了宗教矛盾,倒也符合“统战”政策,就没必要去指责挑剔了。只当作改革时期的新景观看,可也。

  三十七、舌血写经怕光晒

  潮州开元寺里有不少稀世珍宝:唐代经幢和三韩弟子供奉的香炉,宋代铜钟,元代石香炉,明代佛木塔,清代大藏经。这些虽然稀少珍贵,还不敢说是全国“唯一”。开元寺里能居全国唯一的镇寺之宝,要算是舌血经了。

  佛教信徒为了表示诚心礼佛,除了诵、写经文之外,有人想出用身体中的鲜血来写经,不仅可以表达诚心,还可以显示毅力,为僧俗弟子所普遍赞颂。因此从古至今,用血写经者代不乏人。但大多数和尚是用手指的血。难度最大的是用舌头的血写经。古代有人做过,可惜血经难以保存,未能流传下来。

  1931年,日本侵略中国;1937年,抗日战争全面展开,中国民众空前热血沸腾。当时住在潮州庵埠灵和寺僧人智诚,为了祈祷世界和平,发愿用舌血书写81卷《华严经》。在同寺僧人协助下,他从1943年开始闭关,就是把自己关进一个不能出入的屋子里,杜绝一切外界往来。每日早起诵经,然后用刀割破舌头,挤出一茶杯新鲜血液,供一天写一千字用。那时没有冰箱设备,尤其夏天,血液很容易坏掉。一旦坏掉,第二天一定要补上,绝不拖延。如此经历三年,共割舌一千多次,终于写成八千字的《华严经》。此举震惊世人。在他三年圆满完成宏愿,宣布“出关”时,摄影留念。照片就悬挂在潮州开元寺文物馆里:长发披肩,双目炯炯。他所书写的“舌血经”珍藏在寺内几大铁箱中。由于舌血经在阳光紫外线照射下,会很容易分解,所以“舌血经”长期以来都秘不外示,不是十分有缘的人是很难看到的。但是,寺院抵不住僧俗信徒的景仰之情,以及游人的好奇之心,于是拿出一卷“舌血经”经过现代化方法保护,陈列于文物室内智诚大师像下,共人们瞻仰。

  可惜许多人进寺院,烧香跪拜,摄影留念,却忽视了这稀世珍宝,或匆匆而过,或视而未见,真所谓是:有缘修得同船渡,无缘对面不相逢。

  三十八、舌镜奥秘解不开

  潮阳铜盂灵山寺,是海内外有名的佛寺。因为它与两位著名历史人物有关:韩愈与大颠。

  公元819年韩愈由于主张排佛而被贬任潮州刺史,到了潮州以后,却很快便与当时佛教高僧大颠结成了友谊:认为大颠“颇聪明,识道理”,于是三次写信邀请大颠,“自山召至州郡,留十数日”,二人相谈十分投机,韩愈感觉“实能外形骸,以理自胜,不为事物侵乱。”与大颠交谈“虽不尽解,要自胸中无滞碍。以为难得。”当韩愈调离潮州时,又特意赶到灵山寺告别。大颠执手相送,不觉走出山门甚远。韩愈则赠送衣服给大颠留念。至今,灵山寺门外有留衣亭供人瞻仰。

  大颠何许人也,能引起儒学重要思想家韩愈的钦敬呢?原来这大颠确实有些不同反响。

  他是潮阳人,俗名陈宝通,是佛教中国化后,禅宗南宗六祖惠能的三传嫡孙。他在灵山寺弘扬佛法,“门人传法者,众至千余人。”韩愈见大颠时只有53岁,而大颠已88岁。韩愈虽为朝廷命官,亲自写信邀大颠出山,大颠则“三请皆不赴”,可见绝非趋炎附势之辈。后来韩愈亲自过海迎接,大颠才给他面子,与之接谈,留下千古佳话。

  唐长庚四年,大颠93岁在灵山寺无疾而终。那时和尚多实行二次葬,第一次将肉尸盘坐于缸中,双缸对接密封,一年后待尸体净化腐烂后,再将骨头捡入另一陶罐中,入土而葬,上面则修塔压住,既防被破坏,也可刻石纪念。大颠圆寂后,第一次葬在灵山寺后院,待几年后弟子们欲进行二次葬,开缸后,赫然见大颠尸体新鲜如初,毫无变化,人们无不惊讶,遂立即原样封上。又过了百余年,人们再次开棺检视,缸中只剩一块硬舌根与一面铜镜,于是在此基础上修成一塔,命名“舌镜塔”,至今仍留在灵山寺后院。塔不高,呈扣钟形。这也是唐代存留的古塔特殊的形制。至于现在墓中是否还有舌镜,千百年来谁也没有再打开,遂成一谜。

  和尚死后火化,有彩色舍利子留存,已经为众多事实所证明。至于舌根能变成坚硬物留存,直到1985年,辽宁某地报纸才有报道,说一和尚死后多年,唯存一舌根的记载。个中道理,至今尚无法解释。

  大颠死后,灵山寺弟子流布四方,大颠亦即成为禅宗祖师之一。其中一位弟子叫杨义中的,北上漳州平和,在一山中开泉建寺,继传禅宗教义,就是现在名冠闽南的三平寺,杨义中则被尊为广济大师。如今三平寺也是一重要旅游胜地。

  三十九、百兽率舞开眼界

  “百兽率舞”,是三千多年前《尚书舜典》中的话,是说那时人欢乐祭祀的时候,人们装扮成各种野兽的样子一起跳舞,表现先民们原始崇拜的淳朴。随着原始崇拜向人为宗教的进化,各种动物式舞蹈逐渐消失。在中国内地,只剩下龙与狮子的舞蹈了。

  但是,在素以保存中原文化著称的潮汕地区,却保存了多姿多彩的各种动物舞蹈,让人们大开眼界。

  即使舞龙,也与其他地区不同。丰顺埔寨烧火龙曾被中央电视台元宵灯会列为开场节目。人们在长长的龙身上插起许多烟花。当光着身子的小伙子们,把龙舞到高潮时,一起点燃龙身上的焰火,顿时爆竹纷飞,烟花四射,悬挂着,飘散着,五光十色,映照夜空。舞者,观者,一起奔跑,一起欢呼,那真是把龙舞到了极致。

  与舞龙相似,却难度更大的,是舞蜈蚣。蜈蚣是在地上爬的动物,百足之虫,舞者只能曲腿蹲着前进。舞动的蜈蚣,长几十米,光头上两边的触须就有十几米长,加上圆瞪双眼的头,有几十公斤,蜈蚣尾巴,长有十米,挺直如鞭,舞起以后要不停地两面横扫,舞者吃力可想而知。如果站高一点观看,巨大地身躯和两旁几十双横足,将舞者掩盖下面,只能看到一条巨大地五彩斑斓的蜈蚣,势不可挡地蜿蜒前行,观者无不叫绝。

  潮汕水乡不养马,却有着声势浩大的布马舞。这很有可能是元代骑兵南下时留下的印象。装扮与北方跑驴相同,用布做的马身裹住舞者前后身,一人一马,多为女士,挥鞭叱咤,既有女子的婀娜妩媚,又有骑士掷鞭断流之势。尤以饶平布马舞最为有名。

  澄海盛产狮头鹅,体大肉嫩,为家禽名种。鹅生性雄猛,每见生人,边扑边叫。潮汕许多农家养鹅并非为吃,而是用以看家护院。由此仿效斗鹅动作的“双咬鹅”舞应运而生。

  此外还有舞龙虾,舞骆驼,舞长颈鹿,舞鳌鱼,舞鲤鱼,舞鹤舞,舞九鳄,最具创造性的就是这舞鳄鱼。

  自从一千多年前,韩愈被贬潮州,带头发起与鳄鱼斗争后,历代斗鳄不断。后来由于气候和食物链的变化而逐渐南迁泰国,潮汕人仍认为是人对鳄鱼斗争的胜利,由此把雄猛的鳄鱼用来舞动取乐,歌颂的是人的胜利,弘扬善的精神。

  这些千奇百怪的舞蹈,都是在其它地方难以看到的,算不算你开了眼界?

  四十、敬神要把神拖坏

  每年正月二十三前后,澄海盐灶乡有个盛大的节日:敬神、游神、拖神。由于与外地不同,所以一大早就会吸引远近亲友赶来观看。房上,树上,几乎一切能登高的地方都挤满了人。

  开始时一切都很规矩,按部就班,有条有理。游神时就不一样了。人们分成了两方:抬神的一方为护神,另一方为拖神,“拖”就是潮汕话“抢”的意思。抬神的人为了要护住神,身上涂满了油,让对方难以抓住,事先还要把神像牢牢地捆绑在轿子上。拖神的人先是紧紧地跟着,到了指定地点,一声号令,人们一哄而上,如同美国人争夺橄榄球一般,猛打猛拼。周边的人也摇旗呐喊,一时群情激奋,忘乎所以。谁能亲手把神像拖碎,谁就自认为交到了好运,哪怕只抢得用来捆绑神轿草绳的人也认为幸运,要把草绳带回家,放在猪圈、牛栏上,祈望它能起到护卫牲畜保平安的作用。被拖得支离破碎的神像,被推到池塘中浸泡,另外选吉日,重塑金身。这样,神像年年都是新的。

  这个奇怪的风俗起源于一个传说:说是乾隆年间,一个穷汉在海边拣到一个水里漂来的神像,潮汕叫水流神。他几次抛出去,又都被海水冲了回来,便带回村里供奉。有一年,抓阄轮到他出钱游神,他无钱应付,只好半夜偷跑出洋,临行前气得他把那尊神像拖到沙滩上埋掉。不料,这一年年景甚好。那穷汉也在海外发了财,回来挖出神像重新供奉,并将原委一说,人们认为这个神大概喜欢人们拖,越拖越会保佑人们兴旺,便岁岁照办,留下这个习俗。并且已经成为潮州话里的一句歇后语:“盐灶神——欠拖”。

  由此可见,神的行为其实完全是由人的心理活动决定的,造神和用神,都是为了人。潮汕人明白这个道理:神是根据人的需要造出来的,而且人又如此虔诚地对待他,他就应该满足人们的要求,真诚“为人民服务”。如果不尽职尽力,就需要给点压力。比如:揭阳登岗一带的雨仙爷,如果人们求雨不至,就将他的塑像抬到太阳底下去晒,让他先吃干旱的苦头。假如还不灵,就要游街,边走边鞭打他,逼他履行职务。由此可见信神之可笑。

  揭西县有个龙潭崆,是个著名的风景区。过去当地人天旱就要到那里求雨,也是采取先礼后兵之法。先焚香宣读祭文,看看效果。如果没有反映,就要把烧得通红的犁头投入到潭中,叫做“打龙潭”,以此给龙王施加压力,强迫其显灵。现在有了抽水机抗旱,就不必劳龙王的大驾了。但这很能说明人对神的态度。

  神灵不灵,要在实践中试其心,不少地方采取由两对人马争夺神的办法,看其呵护哪一方。惠来的盂兰盆会游神到最后,人们也是一哄而上,伸出拳头,争着击打神像的肚子,直到那神像破碎成泥。用此办法来对神进行考验,恐怕全国少有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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